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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一千次感谢——在当下勇敢活出丰盛生命One Thousand Gifts
ISBN: 9787542654601
作者: 【美】安·福斯坎普(Ann Voskamp)
出版社: 上海三联书店
出版日期: 2018-11
开本/介质: 32
页数/字数:
印次/印张:
印刷时间:
市场价: 48.00 元
高级会员价: 44.20
计量单位: 本/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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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介绍  

一个通过感恩而经历个人生命成长的故事,六十周蝉联《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单、销量逾百万,关于感恩这一主题的经典之作!

 

【内容简介】

四岁的妹妹在家门前殒命于车轮下,这件事让全家人对神的良善产生了质疑。她的父亲不再去教会,母亲因悲伤而住进精神病院。成了六个孩子的母亲后,童年的阴影仍笼罩着安,终日的忙碌让她的生命充满焦虑和恐惧,她的生命也有很多不满、自责、挑剔和不知足。她怎样才能面对伤痛,活出喜乐、丰盛的生命?

直到有一天,一位友人向她发出挑战:写下一千个恩典……

安通过这本书讲述了自己个人生命成长的故事——自己的生命通过感恩而发生改变的故事。只要心存感恩,喜乐就会常在。学习数算恩典,才能明白一切都是恩典。

 

【编辑推荐】

这是一个动人的关于生命成长的故事。通过写下感恩清单,不断感恩,作者双眼被打开,改变了看待世界的方式。她从不知感恩,到练习感恩、习惯感恩,学会了一门感恩的语言。她从最初写下各种愉快、纯真、可爱的事物,到练习面对生命中的苦痛时刻、面对最艰难的境遇时发出感恩。她不再活在贫瘠的旷野,不再充满愤怒、失望与虚空,而是充满喜乐、恩典和丰盛。活出感恩成了她打开人生奥秘的钥匙,让她开拓出生命的高度和宽度。她还通过文字和行动,不断把生命的喜乐和感恩传递给他人。

 

【精彩书评】

……许多写作信仰方面主题的作家,并没有做文字上“道成肉身”的辛苦工作:将属灵真理通过日常生活所在的物质世界表达出来。安·福斯坎普才华横溢地做到了这一点。

                                     ——杨腓力(Philip Yancey

 

    这周最精彩之处:阅读安·福斯坎普的《一千次感谢》。伟大的信息,直指人心的写作风格。

                                      ——陆可铎(Max  Lucado

 

     读《一千次感谢》让我不时想起沃尔特·惠特曼萦绕人心的诗句:“最后到来的将是那诗人”。以清晰而抒情的语言描述熟悉的日常生活和伤心的旋律,这是一项罕见的天赋,但安似乎毫不费力地做到了。最重要也最美好的是,她运用这种语言讲述了一个生命的故事——她的生命通过感恩的简单举动而转变的故事。那诗人终于到来。

                              ——马克·布坎南(Mark  Buchanan

 

     安·福斯坎普的《一千次感谢》引人入胜、充满诗意、打动人心,要我们敢于凡事感恩。福斯坎普以优美的叙述,柔弱却无畏地重现那些痛苦、偶尔伤心至极的时刻。《一千次感谢》是一部饱含智慧的希望与火花的杰作,其中简单的事实将启发你在日常境遇(无论顺境或逆境)中发现恩典。

                        ——马修·P. 特纳(Matthew Paul Turner

 

     一部注定成为经典的作品。这类书你会一读再读,只为单纯的乐趣——珍藏文字,体会作者内心深处。                         

                                ——玛丽·德穆思(Mary DeMuth

 

    其实那一天当我放下手中关于感恩的书本、提起笔来开始列那张清单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记录并吞咽下第一口真正的生命活水,也不知道自己将如何改变,以及改变会如此明显。这最初是一项挑战,算是一种爱的挑战吧。我当时并不认为这么做会塑造我,让我飞翔,治愈我的伤口。有时候,当你踏出第一步,你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踏进门了,直到你已经在里面,你才发觉。

——安·福斯坎普《一千次感谢》

作者简介  
安·福斯坎普(Ann Voskamp),她是和丈夫一起经营一个农场的主妇,她是一位在家教育七个孩子的母亲。她写作的四本书列入《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单。她积极参与慈善活动,将写作收入捐赠给非洲,并支持儿童发展组织国际希爱会(Compassion International)。
书籍摘要  
·第一章·

虚己、丰盛的生命

每一个罪恶都是一次逃离虚空的尝试。
——西蒙娜·韦伊(Simone Weil)

一轮红日映满八月的天空,那是故事的开端,是我出生的那一天,我生活开启的那一天。
在母亲承受着撕裂的痛苦中,我破茧而出。世间的空气烧灼着初生的肺部,我如同每一个来到世上的人一样: 攥着拳头降临。
我从她完全的包裹中离开,将她掏空——她流着血。皱巴巴、脏兮兮的我呱呱坠地,被举到了光亮处。
然后,他们给我取了名字。
还有比这更短的名字吗?只有三个字母,不加装饰。“安(Ann)”,曲线与直线的三重奏。
它的意思是“充满恩典”。
而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是充满恩典的生活?全身心地投入生活?
他们清洗了我苍白的皮肤,我呼吸,挥动起双臂。我挥动着双臂。
几十年来的生活里,我持续挥动着双臂,努力着,而结果看来如此地……虚空。我辜负了自己的名字。
或许在头几年,我的生命缓慢地绽开,如掬起的双手般蜷曲,是一只承接神恩的器皿。
而关于那几年,我并没有记忆。有人说,创伤的电流能震醒记忆。那是我四岁那一年。那一年,我妹妹倒在血泊中死去。于是我,以及我们全家人,对神恩闭锁起大门。

我站在门廊的侧窗边,看到父母震惊地俯下身去。我不知道母亲在我出生时抱着我、呼唤我名字时的样子,是否如同此刻她抱着死去的妹妹。
在十一月的日光里,我看到父母亲坐在屋后门廊的台阶上,摇晃着怀中妹妹被包裹起来的身体。我把脸贴在厨房冷冰冰的窗玻璃上望着他们,看他们动着嘴唇,嘴里念叨的不是睡前祷词,而是对妹妹痛彻心扉的呼唤,恳求她神奇而完好地醒来。但她没有被唤醒。警察来了,填写了记录。鲜血透过毛毯渗出来。这一幕我看在眼里,至今仍历历在目。
回忆汹涌地在心底燃烧。
她的血渍将我灼伤。见她无所披覆地躺在那里,更令我痛楚不堪。她只是蹒跚地跟着一只猫咪,才刚踏进那条农场小路。我看到运货的卡车司机坐在厨房餐桌边,将脸埋进双手。我记得他呜咽着说,他完全没注意到她。然而我至今还能看见她,无法忘怀。她的身体,脆弱而幼小,在我们家的农场上被卡车的货物压伤,血液浸透了车辙碾过的饥渴土壤。那一刻天地扭转,打落了所有掬起的双手。我仍能听见母亲目睹惨状的尖叫声,仍能看见父亲的双眼瞬时泛起泪花。
我的父母没有提起诉讼,他们务农为生,他们继续努力呼吸,继续活动身躯,以阻止灵魂枯萎。母亲晾衣服的时候哭了。她把我最小的妹妹抱在胸前,妹妹只有三周大。我无法想象一个生下第四个孩子才过了几周、身体还很虚弱的女人,亲眼目睹她的第三个孩子血染满地死去。她一边为小婴儿哺乳,一边为下葬的女儿悲痛。父亲在晚餐后对我们讲过一千次,讲妹妹的双眸清澈如水,讲她拥抱他时会勾住他的脖子、死命地抱着他。我们把她的死视作意外。但这件事的发生得到了神的允许?
多年以来,妹妹瘫倒在砂石路上的身影会在夜晚闪现。有时候在梦中,我抱着她,她躲在母亲为她缝的被子里,浅绿色的被子上有手工绣的矮胖子和小波碧* “矮胖子”和“小波碧”皆为英国童谣中的人物。——译者注,她被安然地包裹着。我等待她伸展,等待她重生。然而土地却张大了嘴,将她吞没。
我们站在墓穴边,双脚蹭着泥土。天空片片离散。一团土块掉落在棺木上,碎裂开来。碎土之下是我的妹妹,浅金色头发的妹妹,会逗弄我而后大笑的妹妹;我记得她仰头大笑的样子,乳白色的脸颊上开心地漾出酒窝。我想要紧紧抱住她令人捧腹的岁月。他们把墓碑平放进土里,那块黑色花岗岩石板上没有刻日期,只写了她名字的五个字母。艾梅(Aimee)。意思是“心爱之人”。她正是。我们爱她。她的墓碑放下,眠床闭合,我们的生活也关闭了。
关闭了所有对神恩的信念。

真的,当你埋葬了一个孩子——或者只是当你每天醒来,面对真实的生活——你无声地自问这个问题。没有人听见。到底有没有一位良善的神?漫漫长夜,一张婴儿床空空荡荡,而灵柩却被虫子啃噬,给我们美善恩赐的神真的存在吗?神到底在哪里?当婴儿死去,婚姻破裂,美梦告吹,化作风中尘埃,神怎能是良善的呢?当癌症侵蚀,寂寞刺痛,我们心中莫名之处无声灭亡、无故断裂、腐化殆尽,神赐的恩典在哪里?主的喜悦隐匿在何处,使世间满是美好事物的神隐匿在何处?当生命充斥伤害,我如何全身心地生活?当我必须麻木地面对失丧、面对破碎的梦、面对一切抽空我的事物,我要如何清醒过来以便活出喜乐、恩典、美善,以及最完满的生命?
我的家人——父亲、母亲、哥哥和最小的妹妹——多年来,我们都默默地问着这些问题。我们毫无头绪。这些年来,我们的内心充满疏离。我们攥紧拳头活着。神在十一月的那一天所给予我们的,给我们留下了深深的伤口。谁敢再次冒险?
多年后,我坐在我们家棕色格纹沙发的一端,我父亲舒展四肢躺了下来。他开了一天拖拉机,风吹日晒,精疲力竭。他要我帮他顺一顺头发。我将他额前的头发顺到脑后,他的头发被帽子边缘箍出一圈痕迹。他闭起了眼睛。如果我看着他的双眼,便绝对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爸,你还上过教堂吗,像很久以前那样?”礼拜天早上,邻居的两家人会轮流接我去教堂做礼拜。他们会一手捧着圣经,一手提着熨烫平整的连衣裙。父亲那时候都在工作。
“是啊,小时候我上教堂。每个礼拜天挤完牛奶之后,你奶奶都要我们去。她觉得那很重要。”
我盯着指缝间他的黑发,揉乱了几缕。
“那你现在觉得不重要了?”这句话小声得几乎听不见,凝固在空气里。
他把格子衣袖朝上推了推,挪了一下脑袋,双眼仍旧闭着。“噢……”
我等待着,双手梳着他的头发,等待他找到合适的字眼来表达感觉,那些和笔挺的领带、上浆的衣领不尽相符的字眼。
“是的,我想不再重要了。艾梅走后,那些事情我都不管了。”
记忆中的画面爆裂开来。我闭上了双眼,觉得晕眩。
“说起来,如果天上真的有神存在,那一天他们准是在睡觉。”
我什么也没说,喉间的阻塞炙烫,余烬未泯。我只是轻梳着他的头发,试图安抚他的疼痛。他爆发出更多的情绪,并将之付诸言语。
“为什么要让一个美丽的小女孩死得这样无谓无益?而且还不只是死,她是被杀死。”
说出这个词,他的面容扭曲了。我想要抱住他,直到他不再痛苦,想要把所有痛苦驱散。他的眼睛依然紧闭,只是摇着头,想起了那让人无法接受的往事,可怕的十一月的那一天——深深烙印在我们生命中的那一天。
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摇头已说明了一切,说出了我们合拢的双手、我们伤痕累累的颤抖的双拳。没有。没有仁慈的神,没有神恩,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我父亲是一个善良的农夫,他对女儿的爱唯有通过眼神才能确切表达,鲜少说出口;只是偶尔,他会闭起眼睛,让我忘记那天发生的事。而这些本是不必言说的事。如同所有的信仰,你只需践行。
我们做了。
不,神啊。
没有神。
是这世间有毒的空气,我们吸入的这气体,燃烧进我们的肺?不,神啊。不,神啊,我们不会接受你给予的。不,神啊,你的计划是一场损毁、流血的困境,我未曾要求如此,你真的认为我会如此选择?不,神啊,这太丑陋,这是一场困境。你能否拨乱反正,把所有的痛苦拖离此处,我将继而接受,感谢你。然而神啊,感谢你的无为。这是否算是人类的传承、伊甸园的遗产?
我醒来,双脚落到木地板上,我相信那古蛇嘶嘶作声的谎言,相信他长久以来反反复复的游说: 神不是良善的。这是他活动的基石——神拒绝向他的孩子行善,神并非真正地、完全地爱着我们。
怀疑神的良善,不信任他的心意,不满他所赋予之物,我们欲求……我欲求……更多。想要最完满的生命。
我眺望农场的田野。眼前的花园顿显不足。永远不会足够。神说人不可吃分辨善恶树上的果子。我抱怨神掠走了我想要的。不,我需要的。虽然我很少说出口,但我活得就好像被偷走了理所当然的东西: 最快乐的孩子,美满无瑕的婚姻,长久、满足、不畏死亡的日子。我看着镜子,如果我直言不讳——我拥有的,当下的这个我,我所在的地方,我所是的,我已经得到的——这些根本不足够。听信蛇的谎话,我日复一日地活在怀疑中。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问道: 神真的爱我吗?如果他真实地深爱我,那些我相信能充分滋养我的东西,为什么他不赐给我?为什么生活中我感觉被抛弃,感觉缺乏,感觉痛苦?他不想让我快乐吗?

无论我们出身如何,我们持续重复着伊甸园的故事。
撒但,他想要更多——更多权力,更多荣耀。说到底,撒但在本质上是一个忘恩负义者。他将毒液渗入伊甸园之心。撒但的罪成了全人类的第一桩罪: 忘恩之罪。亚当和夏娃对于神赐予之物完完全全不知感激。
这不正是我所有罪过的催化剂吗?
从以前到现在,甚至到永远,我们的堕落都是因为我们不满足于神以及他所给的。我们渴求更多的东西、别的东西。
我们站在那棵树前,树上结实累累却不可摘取,我们听从邪恶的低语:“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创世记》3: 5)然而在最初,我们的眼睛本就明亮。我们有完美的视力。在我们的视野内是一个充满良善的世界。我们的目光只停留于神的荣耀,不会落在别处。我们看到的神是真实的他——是良善的。但是我们被骗术引诱,相信丰盛的生活尚需更多,可看的尚有更多。的确,可看的尚有更多: 我们不曾见识的丑陋、不曾目睹的罪孽、不曾知晓的失丧。
我们吃下果实。顷刻间,我们便失明,不再看得见可以信任的神,不再将他视作全然良善,也不再觉察留存在乐园中的事物。
我们吃下果实。顷刻间,我们便看见,目光所及之处,是贫乏的世界,失丧的宇宙,匮缺而不公的天地。
我们饥饿。我们吞食。我们被填满……却又空虚。
然而,我们仍望着果实,只看到填满虚空的物质手段。我们看不到物质世界本来的面目: 它是与神交流的媒介。
我们望着,内心充满了一颗破败星球上的疼痛,我们认为这颗星球是一位漠然的造物主(假使我们相信有造物主存在)潦草的产物。我们可曾将这残损之所看作自身忘恩负义的结果,是否我们不知满足,将其一口咬破?果实之毒感染了全人类。包括我。我对神的给予说不。我渴求某种灵丹妙药,来缓解这信念所带来的痛苦: 神不是良善的。神不爱我。
直言不讳地说,我曾对神、对基督教点头称是,而实际上却言行不一。的确如此。遭伊甸园的那一口果实感染,我灵魂的视网膜出现了黑暗的黄斑裂孔。这病变始于妹妹的逝去,它在世界的画布上撕开了一道裂口。
失丧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一条生命的失去会影响人的一生。如同磨耗岁月的顽疾,我们的视野渐渐遍布黑孔,于是目光所及之处净是不实之物: 破洞、贫乏与缺陷。
我们简朴的乡村教堂,坐落在那片草地边缘、由古老的雪松围成的曲篱之中。在每一个礼拜日,我灵魂的裂孔自然而然地痊愈。那座教堂墙上钉的木制十字架面朝乡间小路,神似乎更显见、更接近。圣经摊开着。圣所里拥满了敬拜者,怀抱婴儿的妻子们,早早忙完杂活的农夫们,他们的头发平顺齐整。圣餐桌上摆满了象征物,圣杯和圣饼,在桌前与神和好。这些我都记得。我记得此处的爱、十字架、耶稣的身体,我如枝子与耶稣这真葡萄树相接,蒙神保守,变得完整。一切都是正直的。在那里,身边是克劳德·马丁、安·范登博高、约翰·韦勒、玛丽昂·谢夫特和温文尔雅的利里太太,即便像我这样的人也双眼明亮。
但是在每周剩下的日子里,我活在一个粗糙世界的险峻之中。这些日子又如何呢?我完全失去了视力,世界处处是匮乏。

我渴望填塞一个饥饿的世界。
而从伊甸园之始,神就对我们另有安排。自从他俯身吹气于我们的泥土之肺,自从他的吻赋予我们生命,他的心意从不是暗中引领我们走向灭亡。而且我还发现: 他确实有惊人的奥秘安排。我翻开圣经,惊讶地看到他的计划毫无掩饰地写在那里。我读起来难以相信,于是反复回头去读,感受这些字句,以确定它们是真实的。神的情书永远能使任何怀疑缄默:“神奥秘的智慧,就是神在万世以前预定使我们得荣耀的。”(《哥林多前书》2: 7)他有意赋予我们新名——归还我们真正的名字和真正的自我。他有意愈合我们灵魂的缺口。万世以前,从伊甸园起始,他奥秘的安排从未改变——使我们重返荣耀。他愿意如此,这让人惊叹,而我们并不配得到。但是自从我们咬下那一口果实,撕裂自己的灵魂,喜乐就从那个裂口渗漏而出,神已经有了十分隐秘的计划。他有意使我们重新充满荣耀。充满荣耀与恩典。
恩典(grace),意指“宠爱”(favor),源自拉丁语的gratia。它意味着一种白白赐予的优待,一种白白赐予、甘心乐意的宠爱。这就是恩典。选择接受十字架的恩典是一回事,而选择生命充满他的恩典呢?选择充满他白白给予的一切,充满荣耀与恩典,过与神同在的生活呢?
我知道这些,却不愿践行——这也是一种选择。怀着失落去生活的我,也许嘴上还是会接受。选择了嘴上接受他白白给予的。而我能否真的这样生活——选择张开双手,自由地接受神赐的一切?如果我不这样生活,那么这仍旧是我的选择。
选择不接受。
那天我在家后门,遇上了来找我先生的小叔约翰。约翰长得很像我先生。一轮皎洁的满月映照着一月里落下的白雪,就在那一天我清楚地发现,那个选择——接受或拒绝神恩的选择——是一切的关键,是所有事物的关键。
我先生刚好去五金店买东西了,约翰就等在家门口,和我聊着土壤温度和天气预报的事。我倚在门框上听。我们家的狗躺在我脚边。
约翰耸了耸肩,远眺我们家的麦田。“我们这些农夫啊,老觉得自己能控制很多事情,能做很多事情影响收成。真的下了田,”他转过身来面对我说,“就得面对现实。我们能控制的太少了。真的。决定一切的是神,不是我们。”他将那双荷兰人的大手塞进磨破的衣兜里,轻松地笑了笑。“一切都好。”
我点点头,本想请他把那只新水槽暂时留在后院仓库,别再等我先生回来了。但当我看着他的眼睛,就觉得必须发问。我注视他的双眼,壮着胆子试探地回到极少碰触的这个问题。
“约翰,你怎么知道呢?你是怎么从心底里晓得一切都是好的?怎么知道神是好的,知道你可以接受他给的一切?”我了解面前这个男人的经历,他也了解我的。他的目光停滞了。我知道他也记起了那段经历。
那一天是元旦。他请我们过去——如果我们愿意的话。我不愿去想原因,可我们心里都清楚。“已经不行了?”我打量着丈夫的脸色。“今天吗?”他牵起我的手,握住不放。我们坐进卡车,驶上乡间小道,爬上医院空荡荡的楼梯,走向只亮着一盏灯的昏暗病房,他始终紧握我的手不放。约翰在门口接我们。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强地笑着。有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我的心仿佛被剜去一块。
“今天下午蒂芙* 蒂芙,是“蒂法尼”的爱称。——译者注发现迪特里希呼吸有点喘,于是我们就带他来看病。医生说他的肺萎缩了,撑不过几个小时了。就像奥斯汀走的时候一样。”他的长子奥斯汀十八个月前才刚刚因为同样的遗传病夭折。还不到两年,他就要送走第二个儿子。
我无法再看他那强颜欢笑的悲伤神情。我低头望向地面,光滑的瓷砖模糊了,融化了。那是一年半之前的事。我们站在牡丹花盛开的乡村墓地,看着一大片气球越飘越高,飞入牧场湛蓝的天空。所有对于奥斯汀所怀着的上下浮动的乐观希望——也飞走了。奥斯汀还不满四个月大。那个闷热而潮湿的六月下午,我也在场。我站在他们农舍厨房嗡嗡作响的电扇旁。电扇吹动那只画着笑脸的气球,飘在奥斯汀安详的身体上方。我记得他眼睛的蓝,映照出天堂的颜色。他一动不动。他的双眼令我动容。我轻抚着侄子光秃秃的小肚子。他的胸口起伏喘息着,起伏渐渐变缓……更缓。
我手掌下的肺部正慢慢萎缩,我又怎能继续呼吸?
我跌跌撞撞地走下他们家后门的台阶,在草地上躺下。我面对天空哭了起来。那天是我和丈夫的结婚纪念日。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记得那孩子的双眼。
后来在元旦和约翰、蒂法尼相聚时,他们带着第二个儿子迪特里希。儿子才五个月大。他伴随着希望和祈祷诞生,却天生患有与哥哥奥斯汀一模一样的绝症。
约翰递给我一张纸巾,我努力拭去这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也一样,他说出温柔坚定的话语:“我们是蒙福的。迪特里希从来没受过什么苦。我们过了一个愉快的圣诞节。比起奥斯汀,我们的回忆够多了。”地上所有的瓷砖都融化流淌着。我的胸口感到抽痛。“蒂法尼留下很多很多照片。我们和他一起度过了五个月。”
我不该抬头看他的,但我抬起头来,看到他难以抑制的悲痛。我的情绪也失控了。他眼泛泪光,这种茫然失措的感觉以及他坚忍的微笑将我生生穿透。我看到他的下巴颤抖着。此刻,我忘了这个情感内敛的荷兰家庭的习惯。我抓住他的肩头,直视他热泪盈眶的双眼,用沙哑哽咽的嗓音低声说着断断续续的话——我恸哭着说:“要是我可以决定这一切……”接着狠狠掷出这句话,“我会重新去写这个故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如此离经叛道,如此不可接受——如此对神说“不”!我希望能收回这些话,理去其中纠结的疯狂,为它们穿上平和的礼拜服。但是话已赤裸裸地脱口而出,生硬而不加修饰,排除了一切神学上的赘语,这是我朝向圣所之地发出的尖利号叫。
“跟你说啊……”,约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他的目光凝固了片刻,又转而望向漾起波浪的麦田。“虽说是我们的孩子……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一切。”他又耸了耸肩,“谁说我必须得知道呢?我不常提起,有时候我会想到旧约里的那个故事。不记得在哪一卷了,就是——神应许希西家王增寿十五年?因为他的祷告?但如果希西家照着神原本的心意死去,玛拿西便不会出生。圣经里是怎么说玛拿西的呢?大意是说,玛拿西引诱以色列人行恶,比邻邦诸国更败坏。想想看,假如希西家在玛拿西出生前死了,可以避免多少罪恶呀。我不是要说明什么事,也不是要暗指什么。”
他看着翻滚在风中的绿色麦浪,然后慢慢地用低沉轻微的声音对我说话,我仔细听才能听清。
“只是说可能……可能你不会想改写故事,因为你不知道另外一个结局是什么样的。”
在孩子死去的那天,我哽咽着说出口的话,此刻回响起来,洞穿了回忆。书写故事的不是我,而是神,这是有原因的。神知道一切如何进行,走向哪里,有何意义。
而我不知道。
他的眼光回转过来,他了解我的过去以及我的一些噩梦。“我想……可能……我们应该接受就是有许多我们不了解的事。但是他了解。”
我明白了,至少多明白了一些。当我们摸索前行,发现自己渴想更多时,我们可以选择。感到绝望时,我们可以选择像以色列人那样收集吗哪。漫漫四十年间,神的百姓每天吃吗哪——这食物名字“吗哪”的意思是“这是什么”。饥饿的以色列人选择收集这种不知为何物的食物。他们用不知意义的东西果腹。一万四千六百多天的时间里,他们日日从难以理解的东西中汲取养分。他们在无从解释的东西中得到灵魂的饱足。
他们吃下神秘之物。
他们吃下神秘之物。
这没有意义的神秘之物,他们食之“如同搀蜜的薄饼”。
一辆皮卡开进了小路。我从窗口望出去,见两兄弟碰面聊了起来,打手势的样子彼此相像。我想起被埋葬的婴儿、墓前心碎哭泣的父亲、遍布痛苦的世界,还有我拒绝受之滋养的所有神秘之物。如果躺在墓中的是我的儿女呢?我是否真的会选择吗哪?我颤抖着这样想道。忆及那些墓碑以及梳理父亲乱发的手指,我也思索着……在我们生命幕布上的那道裂缝、刺破我们世界的那些损失、我们自身的虚空,是否有可能变成借以观看的地方。
透过它们看见神。
撕开我们灵魂的那些事,干扰我们视线的那些裂孔,实际上可能成了狭窄的开口,让我们透过此处的纷乱,看到高处那触痛心灵的美景,看到他——看到我们不断寻求的那位神。
或许如此。
但是该怎么做?我们怎么做才能选择让这些裂孔变作借以看见神的出口,让我们看见更神圣的地方?
我如何才能放下怨恨,代之以感恩?如何以满溢的喜乐取代煎熬的愤怒?如何舍弃自我中心,转而与神交流?
丰盛生活——活得充满恩典与喜乐,充满一切永恒美丽之物。这是极有可能的。
如今我已明白,也见证了。
所以我写下这个故事——我的故事。
勇于活出虚己而丰盛的生命的故事。
一千次感谢 / 第二章 生与死二字准则


·第二章·

生与死二字准则

感恩是人类至善的情感。感恩是属天的生命样式。感恩是人类对神的创造、救赎以及天国的礼物唯一完整而真实的回应。
——亚历山大·施梅曼(Alexander Schmemann)



我猛地坐起身来,床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我用双手紧紧抓住棉布床单。
门框边亮着光晕。我深深地吸气。窗外是一片星空。
我听到厨房餐桌上时钟的声音,它记录着时间,秒针每走一步就发出一下清脆、确定的滴答声。
我的心跳仿佛万马奔腾而过。窗外的夜空被星光穿透,安宁无声。我不断地喘着气。
刚才都只是做梦,是月光下的幻影。
我用手感觉床单的纹路,确认床安然地支撑着身体,看见窗外晨星静谧。身旁熟睡的他,赤裸的肩头随呼吸一起一落,一阵宽慰传遍了我的血液,驱散了恐惧的忧郁。一切都只是梦。
我躺回枕头,放松下来。我没有合上眼睛,而是凝视着窗口,想知道真实的胸腔内是否有真实的呼吸,悬在娥眉弯月下的那颗星是不是红色的心大星——天蝎座跳动的心脏,我是否真的看到了它。刚才在一夜间做的四个噩梦,像是黑暗中散开的一串银线,对我这种极少做梦的人来说不太寻常。
我躺在床上整理梦中的场景,它们拧作一股纠缠不清,一长串噩梦剽窃了生活的经历,大脑皮层纤维反复浮现出我人生最重要的部分。我重温梦境,思考着所有最重要的事。
梦境似乎很真实。那是一个苍白的房间,四壁无窗,里面有一个面目不清、只有声音出现的医生。医生说出一个词,我听后觉得血管都收缩了,现在梦醒还能回忆起那种感觉。
那个萦绕不去的词,它有饕餮的胃和锋利的牙齿,对分裂与统治有着贪婪的欲望。它是癌症。
这个词犹如一拳击中我的腹部,令我脸色发青。医生温和地说,在我生育六个孩子的时候,每天擦拭他们在地板上留下的泥泞脚印、在门边和丈夫吻别的时候,癌症一直在一点一滴、悄无声息地啃噬着我。他说我已经无药可救,全身都被吞食了,要我好好过完最后的日子。
已经完了?没有活路了?我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血流加速,我惊惧地尖叫出声。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努力挣脱梦境回到现实,回到现实中四面米黄色的墙、门边透进来的暗淡灯光,还有盖住梦中医生宣告的纯白提花床罩。我多么希望浮出梦境呼吸,保全性命活下去。但是黑夜勒紧了套索,将我拽回梦中的剧本,我将自己时日无多的消息告诉了丈夫、父亲和哥哥。遵照噩梦可怖的走向,他们都只是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走开了。我想要活下去,充实地活着。噩梦传达了什么样的信息?我记得自己四度快要逃离并醒来,却被绳索捆紧,拖回梦里临终时哽咽的告别与痛苦的触摸。
我平躺着,久久地凝望着天花板,听着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声。
可是像这样……
像这样……噩梦中断而醒来,这样刺激血液的剧烈震撼,即便如此,或许也好过我平常醒来的方式。我得说,自从……自从有了六个孩子,至少从有了第三个(我的第一个女儿,她天生有小酒窝)之后,为人母的责任便将我压垮……不,其实睡醒时的痛苦早在多年前就有了,在学生时代就开始有了。当时的我戴着厚重的眼镜,在科洪老师的英语课上看书。我想要通过阅读逃避现实,不去想在精神病院里的母亲——她整夜整夜不睡,思念着那个裹在毛毯里流血的孩子。没错,真的已经这么多年了。
多年以来,我早晨睡醒时都会想死。生活本身扭曲成了噩梦。多年以来,我都用被子蒙住头,害怕开始注定挫败的一天。多年以来,我躺在床上都会听见回荡在内心的骂声,这些来自往昔的辱骂之词从未远离: 废物、垃圾、失败者。这些词钉在我的头顶,刺穿我,成了我的名字。满天星斗都熄灭了。
然而,今天却很奇怪。昨天早晨、前天早晨、这么多年的早晨,我都在对自身的不满中醒来,在自我厌恶中醒来,醒来面对挣扎,努力克服对失败的无尽焦虑。永远都有失败的感觉。我朝孩子们吼叫,怨气满腹,忘记就医预约,丢失图书馆的书,自私地生活,不做祷告,抱怨,晚睡,疏于打扫厕所。我活得疲累、畏惧、焦虑、厌倦。多年以来,我感觉血液里搏动的,是破裂的希望。我还有可能寻得满足,感到满足,适可而止吗?而今天早上,我醒来时却拼命地想要活下去,切实感受到血管里的颤动和肺部艰难的喘息,看到坚定不灭的星辰,从而明白自己多么想真实地活下去,多么不想死去。这是梦魇所传递的信息吗?要充满生气地活着……还是百无聊赖地活着?
正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使我们发疯。
半死不活的生活,死气沉沉行走的日子,蹉跎虚度的年岁,心不在焉地自我保护,不曾清醒的躯体,就这样丧失了一切全身心感受的能力——正是半死不活的生活使我们变成了行尸走肉。
太阳从地平线上徐徐升起。我掀开身上的被子,吸一口气,开启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开始生活。清晨的云杉树上,一只孤单的鸽子咕咕叫着。我站在厨房温暖的炉灶边,用木勺缓慢搅拌着滋滋冒泡的燕麦粥,目光游移到窗外,望着田野。皑皑新雪在阳光下闪烁,仿佛田野上的繁星点点,林中有树木无声倒下,投下青色的长影。小道远处和砂石路蜿蜒相接的地方,有一只身形庞大的黄色拉布拉多犬正不停地刨着坑,雾气从黑土地上袅袅升起。
生命也有它如梦的幻影。
噩梦悄悄攀爬上我的颈项,用现实的双手将我紧紧勒住。
结局终将到来。
无论有没有医生的预告,结局终将到来。生命里那踩过草地的脚趾、被雨水冲刷过的睫毛、紧贴床单的皮肤、六月暗夜萤火虫的微光——所有这些都将终结。
我关上了炉子。
我把一堆脏衣服丢进洗衣机,从橱柜里取出一本食谱,一边擦料理台一边计划着今天的菜单。我试着靠深呼吸稳定情绪,但仍心神不宁,忐忑不安。我无法甩开梦境的真实,无法甩开人生的噩梦。
这片稍纵即逝的土地通往哪里?什么是最重要的?如何在这里活出丰盛的生命,继而走向永恒丰盛的生命?
儿子走进屋来,他没有脱靴子,怀里抱着满满的信件。在城里某家地板店盛大开幕的传单和轮胎打折的传单之间夹着一封信,那是我鳏居的公公寄来的。我婆婆刚过世不久,他们结婚五十年了。七月那个炎热的夜晚,在漆黑的117号病房里,神用癌症将我婆婆接到宝座前,接到永恒的荣耀里。那天晚上,我们唱了《何等荣耀日》,我用冷毛巾拭去了她眉宇间的一排汗珠。我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晨光”牌贺卡,读着公公颤颤巍巍写下的荷兰文。卡片上的最后几行字攫住了我的视线:
“新年伊始我就在想,主又会唤谁回天家?是我吗?愿我作好了准备。愿我们,无论是谁,都作好了准备。”
有一股情绪涌上心头,喷薄欲出。在昨晚噩梦的挣扎之后,在多年痛苦的清晨之后,这封信、这番话的出现,有何意义?
无论是谁,为此处的结局作好准备。
无论是谁,为在彼处第一次面见神作好准备。
无论是谁,不远了。
我会活得丰盛——还是虚无?
一个人如何才能在生活里始终作好准备?说到底,唯有耶稣。是的,向着自己死,重生进入十字架的生命,进入永恒生命之前的恩典之茧。如果没有耶稣,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作好准备。
可是谁能告诉我——我已经重生,却仍然非常需要得到新生——谁能具体地告诉我,永生到来之前,在等待之茧里该如何生活?
在我真实的噩梦(或是噩梦般的现实)里,我盼望得到更多时间,疯狂地渴求更多时间。但我不禁在想: 要更多时间做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短暂的岁月该走哪条道路。
这些难题扰乱我心,于是我开始查看电子邮件。邮件里又传来了许多文字,这次是来自一位母亲。她十七岁的女儿被诊断出——又是那个阴魂不散、太过真实的词——癌症。我努力地深呼吸。今天真的遇上了难题。神传达的信息是什么?屏幕上是这位母亲打下的一行字:“有何建议?”
我说不出话来。
显然,我无话可说,没有答案。我还在探寻自己的道路,今天的我一直在拼命摸索一条路,来度过稍纵即逝的人生。
我们该如何全身心地生活,才能作好完全的准备来面对死亡?

我把毛巾堆进壁橱,心里想着那些可能一生都不会去做的事。
我想到所有会错过的事。
我永远不会亲眼看见中国碧波荡漾的漓江,不会看见那些头戴草帽捕鱼的黑发男孩,他们的竹筏上有颈套金属环的鸬鹚,岩溶峰林薄雾升腾,梦幻迷蒙。我永远不会爬上肯尼亚的洛伊塔山,目睹数以百万计的羚羊奔跑跳跃着从塞伦盖蒂草原迁徙而来。我不会去某个南太平洋岩洞的蔚蓝海水中游泳,不会在深夜聆听微风沙沙穿过红杉林,也不会在退休后攀上马丘比丘翠绿的顶峰。
我用手抚过厚厚的浴巾。我是一个农夫的妻子,是在家教育六个孩子的母亲。家中满是脏手印的墙壁上,没有悬挂任何高级的学位、头衔或文凭。在一个人真正作好准备之前,有什么地方是必须去看看的,有什么事是必须去完成的?我的信仰给出了答案,但我的血液和脉搏知道答案吗?
我记得有一次在理发店,有位女士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看书,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书名: 《死前必去的一千个地方》。这就是答案吗?在我有限的生命停止之前,在我呼吸永恒的气息之前,全世界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一定得去看的?
为什么非去不可?为了可以说我已有了谦卑的理由?说我已见过美景,为奇迹折服?
奇迹不在这里吗?难道它无法在这里找到吗?
人类的肺部每天要吸入一万一千公升空气。①今夜,我们的农场上空将升起闪耀的冬季六边形——天狼星、参宿七、深红色的毕宿五、五车二、炽烈的双子座和南河三,还有中央绯红的参宿四,这颗红超巨星的直径比地球绕日轨道的两倍还要长。抱在怀里的儿子,是从我体内的一颗种子孕育成人的。窗外的天空飘着多于星辰的雪花,它们没有哪两片是相同的;苍翠森林里的树木共同呼吸着寒冬一月宁静的气息。神生出地上的冰、天上的霜,系住昴星的结,解开参星的带,连我的头发也都数过了(《约伯记》38: 31;《马太福音》10: 30)。
奇迹难道不在这里吗?我何需在有生之年耗费时间精力去看?我们真的已如此迷失,必须有令人目眩的奇观摆在眼前,才能让模糊的属灵视野辨认出神的荣耀?在这里,同样的奇观源源不绝地浇灌着每一天。有谁抽出时间睁大双眼去看过?
我的双眼似乎只关注失望的水滴飞溅而出,泼洒在自身及周遭。
我关上壁橱门,拿起刷子开始刷厕所。我不需要更多时间去经历、拥有、完成更多的事。因为奇迹真的就在眼前——只要双眼足够明亮。
所以——要更多时间做什么呢?
我脑中闪现出耶稣的脸。神—人耶稣救我脱离了恐惧、罪恶、忧郁与悲伤的牢笼。神—人耶稣也有受难之日。在被钉前不足十二小时的时间里,耶稣把什么当作最重要的事?
又拿起饼来,祝谢了,就擘开,递给他们……(《路加福音》22: 19)
就在这里,我活在这个地方,洗衣做饭,打扫厕所。日复一日,我勇敢地早起面对这样的生活。我陷入沉思,思考着丰盛的生命,思考着为结局作好完全的准备。我开始觉得或许有一条从噩梦通往美梦的出路。或许有吧?
我翻开厚重的书卷,一页一页细细读着。“祝谢了”的原文为eucharisteo。
我用笔划下了这个词。它能为生活奠定坚实的基础吗?能给予丰盛的生命吗?
eucharisteo的词根是charis,意指“恩典”。耶稣拿起饼,将其视作恩典并祝谢。他拿起饼,心知这是神的礼物,因此祝谢。
书中还有更多的解释,我读了下去。Eucharisteo——感恩,包含了希腊文的“恩典”一词charis。它的衍生词——希腊文chara,意思是“喜乐”。啊,喜乐……是的,我也许需要一些喜乐,这也许就是需要更多时间去寻求的东西——正如奥古斯丁所言,“我们无一例外……尽最大努力以达到相同的目标,那就是——喜乐。”②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刻的我像是一个终于归家的客旅。这就是丰盛生命始终追寻的目标——喜乐。我在自己的人生中清楚地了解到,这捉摸不定的两个字有多难得。我又一次想起夜晚的噩梦,我挥舞着双臂,瞪大了双眼,狂躁地索求更多。更多什么呢?这就是答案了。我发现自己身心对这个词的反应,我渴望更长寿命,来得到更多神圣的喜乐。
这就是我努力挣脱噩梦想要达到、想要寻获的。喜乐。我在哪里才能寻获这喜乐的圣杯?我循着书页继续往下看。这是探索最重要的东西的线索吗?深沉的喜乐(chara)唯有在感恩祭桌上方能找到。我坐在原地久久地沉思……当真如此简单吗?
我的喜乐的程度取决于我有多深的感恩吗?
那么只要存在感恩……我仔细地思索着。只要存在感恩,那么喜乐就会常在。喜乐常在——无论何时,即是此时;无论何地,即是此地。喜乐的圣杯不在他乡,也无需什么情感高峰体验。喜乐的奇迹无处不在!在这里,在当前混乱而刺痛的生活里,喜乐可能就难以置信地存在着!我们死前唯一需要去看的地方,就是这样能看见神的地方,此时此地。
我大声地念出这几个词,让舌头感觉这些声音,让耳朵听见其中的真理。
Charis。恩典。
Eucharisteo。感恩。
Chara。喜乐。
三颗明星,照亮黑夜。
三股合一的绳子,可否维系生命?可否指出一条道路,通往丰盛的生命?
恩典,感恩,喜乐。Eucharisteo。
这个希腊词……可以让一切赋有意义?

孩子们盖着打了补丁的被子睡熟了,时钟的滴答声清晰地划破黑夜,旋涡状的银河在天空中旋转。我披着毛毯躺在火炉边,读着一篇古老的布道词。几周过去了,我的脑中储存着这些信息,等待神排列星辰的时刻。我读到:“最重要的事是凡事谢恩。懂得凡事谢恩,便会理解生命的意义……这样的人已参透生命的奥秘: 凡事谢恩。”③我呼出一口气。
黑暗中,我低声说道:Eucharisteo!
这可能真的是通往丰盛生命的奥秘……
我如释重负地平躺下来。或许我已找到圣杯……却又丢失了它,继续前行。可是,神不是早已将圣杯置于基督教的中心了吗?Eucharisteo,这是基督教的核心标志。感恩——摆放其象征物的圣餐桌,是活出基督生命的关键。每个礼拜日,在我们无宗派的圣经教会,我们会在圣餐仪式上吃圣饼,喝葡萄汁。周复一周,在圣餐桌上开启一个礼拜,不正明确地将我们的生活全部放进感恩的心境中吗?
而且……圣餐桌上的饼是最寻常的食物。葡萄汁也是古往今来各民族常饮之物。耶稣设立圣餐,没有将这事作为不寻常的稀有之事或者一年一度的纪念,而只是频繁地吃饼、喝葡萄汁。《哥林多前书》11:26写道:“你们每逢吃这饼,喝这杯”——每逢。
每一个平常日子。每逢我们用餐时。
感恩——无论何时,即在此时。喜乐——无论何地,即在此地。
基督在赴死前的晚餐时,不是已将我们每天的饼和杯全都放入感恩的框架中了吗?北斗七星低垂在窗外。这感恩的框架是如何支撑起生命的呢?领悟奥秘犹如探索星系,总有更多待解之谜。
隔天早晨,我站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烤面包,揉着湿湿的发酵面团。那个词一遍又一遍地在我心里敲打——eucharisteo。这一次,我不会让它飘散了。我要走进这奥秘之中。
我捏出面包的外形,想着耶稣如何拿起饼来,祝谢了……想着五饼二鱼的神迹。
耶稣如何拿起饼来,祝谢了……我继续想着:他忍受了十字架苦难,只因那摆在前面的喜乐。
耶稣如何站在拉撒路的墓前哭了,举目望天说:“父啊,我感谢你,因为你已经听我。”(《约翰福音》11: 41)然后有了死而复生的神迹!感恩竟使人死而复生!空洞僵硬的尸体走了出来,血管充盈着血液,肺部满了气息,动脉旋即有了生命的律动。
有感恩……便有了震撼人心的神迹!我把面包放进烤盘,感觉多年来的忧虑也放下了。
Eucharisteo——感恩——总是先于神迹。
面包膨起了。
我在厨房搅拌着一锅扁豆汤,汤里加了萨尔萨辣酱和胡萝卜,这是为孩子们准备的午餐。我一边搅拌一边看书,然后坐了下来,好让文字在脑中落脚:“人类唯一真正的堕落,是不知感恩地活在一个不知感恩的世界。”④这是堕落!不知感恩、忘恩负义,这是堕落——人类不满足于神白白赐予的一切。这就是我碰壁受伤的原因: 不懂感谢。所以,要寻找伊甸园、寻找天堂的丰盛,我必须摒弃忘恩的心态,抛却不知感恩而遍体鳞伤的生活,去把握eucharisteo,掌握感恩的生活态度。感恩的生活真能创造与神交流的奇迹吗?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从那天开始,每当我翻开圣经,就会手持一支红笔从中寻觅,在经文里搜索“感恩”的踪迹。一见踪影,我便惊喜地摘取。
“主耶稣被卖的那一夜,拿起饼来,祝谢了,就擘开……”(《哥林多前书》11: 23—24,着重字为作者所加)。在被铁钉一锤一锤地凿穿韧带与肌腱的前一夜,耶稣领受神所赐的,将之视作恩典和谢恩的根源?啊,面对神的离弃(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耶稣即将受到打击、折磨与伤害,即便如此,他仍献上了感谢,且满心喜乐。一个奥秘里总是藏着更多奥秘。
我真的想要继续探寻吗?
整整一个星期,我在运动时都听着《马太福音》第11章,大口喘气,皮肤红润,充满活力,直到我捕捉到这条真理——它也找到了我:
耶稣在诸城中行了许多异能,那些城的人终不悔改,就在那时候责备他们说:“哥拉汛哪,你有祸了!伯赛大啊,你有祸了……因为在你那里所行的异能,若行在所多玛,它还可以存到今日。”(《马太福音》11: 20—21,23)
当耶稣费尽心力却事与愿违,无人听从他的教诲之时,他做了什么?他活出感恩的生命。“那时[就在失败之时],耶稣说:‘父啊,天地的主,我感谢你……’”(《马太福音》11: 25)在全部希望都遭遇羁绊的困境中,耶稣献上了感谢?
神迹出现之前,先有的是感恩,eucharisteo,这是一个知难行更难的希腊词。我真的想接受这个词吗?
一个礼拜天,会友们用银盘传递着切好的圣饼,葆拉·范德肯普传给罗恩·柯林斯,再传给塔米·林赛和她的孩子们。我思忖着,是不是每次领圣餐时,我已经领受了eucharisteo深奥的涵义。我不正以有形的、具体的行为,对基督所受的苦难表达感恩吗?我正以很实际的方式、以简单易懂、全心投入的方式颂扬那巨大损失所带来的莫大收获。“我们所祝福的杯,岂不是同领基督的血吗?我们所擘开的饼,岂不是同领基督的身体吗?”(《哥林多前书》10: 16)圣餐仪式邀请我们为基督的死献上感谢。以我们每日的死参与基督的死,并献上感谢。克隆彭豪尔太太将银盘递给我,我撕下一小块饼——纪念基督死而复生的小麦面饼。我用手指触摸面饼上的颗粒,把这块面饼放在舌头上,然后抵在上颚,面饼慢慢融化,我为他的死感恩。
我把饼吞了下去。
黑夜中的这个星群——恩典、感恩与喜乐——也许就像伸手摘星。太难了,实在太难了。
可不可以用什么更简单的方式实现完满的人生?

那一天,我翻开《路加福音》第17章,似乎找到了答案。
我坐在卧室窗前的祷告凳上。窗外,儿子们正在滚雪球、搭堡垒。我读着这段经文。以前在诺克斯长老会主日学校发霉的地下室里,我就读过这一段,也记得内容。耶稣医治了十个长大麻风的人,只有一个人回来感恩。我也记得从莫里森太太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里说出来的深意:“你多久道谢一次?”是的,我记得这一段。
我快速浏览起来。
“内中有一个见自己已经好了,就回来大声归荣耀与神,又俯伏在耶稣脚前感谢他。这人是撒玛利亚人。”(《路加福音》17: 15—16)是的,感谢,我明白。下一段。
耶稣说:“洁净了的不是十个人吗?那九个在哪里呢?除了这外族人,再没有别人回来归荣耀与神吗?”就对那人说:“起来,走吧!你的信救了你了。”(《路加福音》17: 17—19)
等等,我又回头去读。耶稣不是已经完全治好他了吗?就像另外九个被救却没回来感谢耶稣的人一样。那么耶稣说“你的信救了你了”,是什么意思呢?我是不是将这段经文解读得过于简单,没发现其中隐藏的奥秘?我放慢速度探究起来。我读了一遍杨氏直译本里这段耶稣的话:“[耶稣]就对那人说:‘起来,走吧!你的信救了你了。’”“救了你”?我继续研究。这个词是希腊语的sozo。许多译本将sozo译为“治好”或“康复”,我查到它的字面意思是“救”。Sozo意指救赎,它指的是真正治好、完全康复。活出救赎就是活出丰盛的生命。耶稣的到来使我们得以活得丰盛;他来给我们救赎。这个麻风病人是何时得到救赎,得到完整丰盛的生命的?是他回来感谢的时候。我放下了手中的笔。
真正的得救与我们的感恩相关联。
莫里森太太没有提到这一点。不过,如果我们的堕落是不知感恩、忘恩负义,那么救赎自然与感恩密切相关。
我又读了一遍经文,上面明白地写着:“你的信救了你了”。麻风病人的信心是道谢的信心,不是吗?耶稣把感恩视为使人得救的信心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们只有在信心中生发出感恩,才能进入丰盛的生命。
若非通过感恩,我们又如何领受神白白赐予的救赎?感恩是我们领受神所赐予的一切的明证。感恩是我们接受恩典的表现。
要真正经历救赎,感恩至关重要;要活出健康、完整、丰盛的生命,感恩必不可少。
“如果教会是在基督里,它最初的行动一定是感恩,是将世界归还神”,东正教神学家亚历山大·施梅曼这样写道。⑤如果我真的在基督里,我最初的行动也必定是感恩,是带着感谢的话语归向耶稣,难道不是吗?
我原本可能隔很久才会读到《诗篇》里的那几页,然而有一次圣餐礼结束,圣饼和葡萄汁已放回圣餐桌上,这时我丈夫把他的圣经递给我,手指着他刚刚读到的一段经文要我看。对照我的言行和意念,我看得嘴唇颤抖,眼中噙满了泪水。神以他的方式显示救赎:“凡以感谢献上为祭的便是荣耀我。那按正路而行的,我必使他得着我的救恩”(《诗篇》50: 23)。
感恩——凡事谢恩,是按正路而行,神必使我们得着在基督里最完全的救恩。
以感谢为祭的行动——即使代价是饼和杯,是癌症和苦难——也是在为显明神最完全的救赎预备道路:神最终要救我们脱离痛苦、愤怒与怨恨的生命,脱离使我们与神疏远的所有罪恶。在圣餐中,基督破碎他的心以治愈我们的心,完全成就了我们的救赎。感恩带来的神迹永无止境: 先有感恩,救赎的神迹才会在我们的生命中完全显现。感恩——凡事谢恩,是为拯救得以完全实现预备道路。我们确实已在基督里得救,但必须用生命体会到凡事谢恩,救赎才能在生命中完全实现。在所有事上感恩?
直到我每日表达完全的感谢,我才经历到救赎的完全。活出得救的生命,感恩是必需的。
莫里森太太也没有告诉我这一点。
我愕然地坐在窗前,一颗燃烧的彗星划过我生命的夜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得救,已经接受神,但我的行为却在拒绝。这是因为我从未完全地经历救赎吗?是因为我从未在基督里活出完满彰显的救赎?因为我没有接受生命中的一切,归向耶稣,俯伏在他脚前感谢他。我静静地坐着,茫然无措。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教会这么多年,灵魂的缺口却从未完全治愈。
Eucharisteo这个知难行更难的希腊词,是从虚空通往丰盛的唯一道路。
我看着孩子们雕刻冰雪堡垒的外墙。
他们热火朝天地在墙上挖着洞,脸蛋涨得通红,头发上沾满了汗珠。我想起那位女儿得了癌症的母亲,想起公公问我是否作好回天家的准备。对于他们的提问,我仍旧无以应答。儿子们挖着堡垒,长得最高的那个手持一把铁锹,小儿子则拿着一把花铲。我只想到一个词。一个可以抓住它、攀着它逃离危急噩梦的词,一个可以让人无惧死亡、让人得救、得以痊愈的词,一个开启那治愈灵魂、使人死而复生的神迹的词。
堡垒上多余的积雪被挖走了,外墙上赫然出现一道门。
感恩。
开辟道路无疑是艰辛的,但我是否真的想得救?
书籍目录  
第一章 虚己、丰盛的生命

第二章 生与死二字准则

第三章 第一次飞翔

第四章 时间的圣所

第五章 在这世上,究竟什么是恩典

第六章 “你想要什么?”——得见神的地方

第七章 对着镜子观看

第八章 神白白地厚赐万物

第九章 谦卑自己

第十章 虚己以待

第十一章 与神亲近的喜乐

后记

致谢

注释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2010-04-21 07:52
  《神的形象》:早了三十年的Hybrid  
2010-04-16 10:44
  恩典,恩典 by Lily Ma  
2010-03-06 16:04
  作者的背後  
2011-11-22 09:38
  教育孩子其实也是自己新生命的成长  
2009-11-23 11:58
  告别专家时代----《跳过墙垣》  
商品评价 极佳 较好 一般 较差 极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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